【石榴园校友风采】挚情忆翠榴,妙手绘华彩——记著名作家金翠华教授(三)

发表时间:2019-12-21访问次数:836

金翠华,1941年出生。1958—1961年青岛十六中高中学习,班主任先后为语文教师李军、物理教师陶邦治和语文教师钱惠琪。高中毕业考入山东师范大学中文系,现为青岛大学法学院文学教授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青岛市散文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。

放歌60年颁奖会

附:金翠华教授发表的散文《风欢快地吹拂着我故乡的海面》(刊载于《青岛文学》2019年第9期“纪念《青岛文学》创刊60周年专辑”)留下了在母校学习生活期间珍贵的记忆。

说明:本专辑的作者都是青岛文坛目前相当影响力的作者。比如,耿林莽(闻名全国的散文诗大家)、尤凤伟(小说《中国1957》获得茅盾文学奖提名)、纪宇(著名诗人、代表作《风流歌》)、韩嘉川(青岛市作协副主席)、李明(青岛历史著述甚丰)、曹安娜和谢颐城(中国朦胧诗的代表人物)、陈亮(著名的农民诗人)、杨志军(小说《藏獒》作者)、修祥明(中国著名的小小说作者)、刘涛(著名作家、青岛报业集团文学编辑、曾率专家与青岛十六中红瓦史学社师生座谈青岛历史文化)、柳士同和艾玛(著名作家、曾在青岛十六中给学生们举办文学讲座并交流创作心得)等,可谓大家云集,巨制累篇。

风欢快地吹拂着我故乡的海面

金翠华

(三)

养殖场在近海的斜坡上,周围堆着些棕绳。一个不大的食堂,门窗已经没有了,屋子里水泥抹的灶台,饥饿地长着大嘴。灶台上没有锅。靠近锅灶处,地下有两个大木箱,里面放着湿漉漉的海带苗。我们的任务就是把海带苗插在棕绳上。棕绳又粗又湿,你得把棕绳的绳扣一个个拧松,拧松一个,插进一棵小小的海带苗,然后,再把这个绳扣拧紧。海带苗夹紧了,才能松下一个绳扣。如此机械劳作,一个又一个,我们一声不响地重复着,一直干到十二点多才休息。班长让我们女同学到房南背风处吃饭,那里有一个枯干的草堆,是大办食堂的遗物。我们搓着夹痛的手指,各自从书包里拿出干粮。我当时住校,带的是从食堂买来的地瓜叶菜蛋,那地瓜叶是温州人民支持青岛运来,我们从大港码头拉回学校的。这香甜的菜蛋限量供应,凭学校印制的菜蛋票每顿饭在学校食堂领取。我给初三一班当少先队辅导员,这个班一个同学参军了,临走时,他送给我十个菜蛋票,我没舍得吃,珍藏在我的笔记本里:薄薄的粗糙的粉红纸,正中印着菜蛋票三个字,下端印着“青岛十六中学”字样。

我们坐在草堆旁,周雯是班里的卫生委员,她从包里抽出一块白布,摊在杂草上,把她带的地瓜干放在白布上。周雯的父母都是医生,他们对人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圣爱。在那艰苦的岁月,我们班的同学大多都得到过他们的温暖。前一段时间我经常咳嗽,虽然饿,却吃不下饭。周雯带我去医院作了X光透视,肺里好像有点问题。第二天,她送给我一个小盒,只说了几句话:你的病不要紧,别有思想负担。这鱼肝油丸是我妈妈送给你的。她让你照着说明吃,很快就会康复。我打开小盒,里面是一个棕色玻璃瓶,瓶里装着滚圆的鱼肝油。那年月鱼肝油是珍稀补养药,很难买到。我妈妈叫我给周雯钱,周雯听说要给钱,写了一张纸条给我,上面写着:“亲爱的翠华:我是遵照我妈妈的叮嘱送给您的,我感觉您身体健康就是我的幸福。请您不要提钱,但愿我们的友谊更深。周雯1960.5.4”。

周雯给我的纸条,其他老师同学给我的纸条,连同岁月的特殊印痕,青春的非常时光,我都珍藏在小小的红色日记本里。

周雯带来三十多片地瓜干,这是一个人一天的口粮。她分给我们,笑着说:“尝尝吧,,这是我妈妈专门挑出来的,又厚又大,在锅里焖了一晚上。她说,这样好吃,就像吃糖炒栗子一样。”

我们不肯吃,说她的母亲应该吃。周雯说:“你们吃了她就高兴。她说了,她年纪大,消耗少,吃几片就够了。年轻人需求的热量大,她叫咱们帮着她吃。”

我打开饭盒,八个地瓜叶菜蛋把饭盒塞得满满的。我也叫大家都尝尝。地瓜干和地瓜叶菜蛋是那天中午最好的美味。有一位同学带的是代食品窝窝头,我掰了一小块,嚼了半天也嚼不烂。她不好意思地说:“我妈说,要是旧社会遇到这样的饥荒,没有人管,早就饿死了。这是我妈厂组织救灾大军,到农村搜罗来玉米瓤子、地瓜蔓、花生皮,用机器碾碎成面,分给职工。营养可大了!”

我们津津有味心平气静地吃着。中午的阳光正好照着我们。

还不到开工的时间,秋生同学提议到海边玩玩。同学们没说话,在闭着眼歇息。只有我陪着她走下斜坡,踏上海滩。海滩上停着一艘艘捕鱼船,鲜红的船底,雪白的船舷,像剔透的贝壳装点着寂寥的海滩。

我们向大海走去,脚下的沙子由白黄干燥,渐渐变得深褐湿润,脚趾顿感湿淋淋的一阵凉爽,脚下洇出清清的海水。我们向后退了退,站稳脚跟,向大海望去。细细的涟漪前仆后继向沙滩涌来,阳光微微跳跃在波纹上,跃动成一条金光灿灿的光带。极目远眺,辽阔的大海隐没在天际线。海水似乎就是从天上冲出来的,怀着无穷的奥秘无阻无拦地向岸边奔来。沙滩宛若一道无形的界墙,等待着蔚蓝的海水。细小的浪花扑到沙滩,哗然停住,顺服地亲吻着沙滩,低徊不已。

大海,一直在我们身边默然相伴,启示我们读懂未来。

秋生喜爱文学,她盼望能上大学深造。我们谈到高考,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。到现在还是以劳动为主,用什么考大学?她谈到她的一个好朋友不能考大学,去农村前给她写了一首诗,一步三叹:“大海呀,让我再看你一眼……”安知这不是我们的去向?农业如此落后,正需要有文化的劳动者,我告诉秋生,我做好了准备,像报纸宣传的邢燕子那样,扎根农村,做社会主义的新农民。秋生颔首,她说她也做了这种准备。我们的心似乎一下子变得十分惆怅,好像马上就要和大海分手,我们留恋地再望一望大海,不知道为什么,我突然觉得,我是在向大海告别。这是我第一次向故乡的大海告别。当时,我并不知道,有一天我离开故乡时,竟然没能去看望我的大海,没能向它告别。

大海是这般妖娆,穹苍为它穿上碧蓝的彩袍,白云是跳跃在彩袍上的绣球花,海底该养育着多少珍贵的生命……这一切,都舒展地躺在蓝宝石般一望无底的宇宙里,穹苍深处,亘古常在的目光俯视人世间的这一切的一切。

我们没有想到,高三毕业班的学习、考试也纳入总路线的范畴内,多快好省地进行着。1961年的4月27日,我们结束了高中最后一次去农村劳动,从姜家坡回校,第二天上一天课,第三天学校请武装部孔政委作了半天报告。5月13日毕业考试结束。5月15日,高三进入分类复习。这是一场攻取知识高峰的战斗,是一场考验我们拼搏苦干精神钢铁战役。我发现,老师们的眼睛里都闪耀出兴奋和喜悦的光芒!好像他们终于等到这一天,可以集中时间给学生们上课了!

我们年轻的班主任钱惠琪老师只比我们大七、八岁,这位年轻优秀的语文老师几乎把家都忘了,家里一个孩子蹒跚学步;一个孩子正嗷嗷待哺,他已置之不顾,从早到晚陪伴着我们度过这段短暂而紧张的高考冲刺时间。用现在的词叫“强化”,叫“恶补”,可又有根本的不同。我们每日都感受到老师对学生殷切而真诚的爱。为了缓解我们的压力,钱老师拿来排球,赶我们去操场,他也赤膊上阵。有一天,他突然叫我们报名参加高考复习的同学一个个去办公室谈话。每个人都喜笑颜开地很快回来了,轮到我去到钱老师那儿,他不动声色,递给我两个杏一个桃,说:补一补,别太累。这是他自己掏钱买的。在那个只要放进嘴里能咽下去的东西都已吃遍了的年月,这三颗原本极为寻常的小小水果,对正在成长的青春,带来了妙不可言的愉悦和安慰。以后,我才渐渐品味出它们的酸甜苦辣。

学校组织了各种形式的会议,搜集各种复习提纲,指派各科最好的老师帮我们复习。王校长不再给高三班做政治报告了,所有和高考无关的活动一律停止,王校长亲自承担起给我们辅导时事政治高考内容的重任。学校图书馆平时一星期每人只能借一本书,为了照顾我们,校方给我们借书的优先权,只要对升学有帮助,就任凭我们去借。如果哪些书已被别人借去了,也可要回来借给我们先看。我们班一个同学一次就捧回了二十多本参考书。我报考的是第三类(文科),学校专门在三楼为我们布置了一间小教室,两窗之间贴一幅美丽的小画,给人浓厚的书香气。分类复习的日子,是我高中三年最幸福的学习时光。我们信心百倍,每人都把力量用在刻苦学习上,立志做青岛十六中学第一炉“不锈钢”。正像教导主任说的:“或进‘鞍钢’继续提炼,或去拖拉机厂,直奔农业第一线。”

那一年考高,延期到7月31日,地址在海洋学院。

我被山东师范学院(现在山东师范大学)汉语言文学系录取。

离开青岛前,我没有去向大海告别。开往济南的火车路经沙岭庄、女姑口,故乡的海在远处目送着我。我坐在临海的位子,风吹进车窗,送来大海的吻别。我急忙把两臂伏在书包上,脸埋在臂弯里,任碧绿的海水冲荡着我的心。考上大学的幸福深处总缭绕着淡淡的忧伤。

我们这一届高三毕业生大部分放弃了高考。考上中文系的全校只有两名,都在我们班。想不到,我们班的班长落榜了!他曾是全市高中入学考试成绩第一名,他的学习远远超过我,为什么会落榜?听说,学校几个老师为此而痛哭!

还有几个学习好的同学,也名落孙山。

若干年后,我们才知道,他们的高考报名档案因家庭出身不好被盖上了“不宜录取”的印章。

在火车上的这一时刻,我绝想不到这背后令人震惊的规定,只是隐隐感到不安。我们曾经一起度过了三年共患难的日子。无论是劳动还是学习,他们都付出了全部努力,对高考对未来怀着无限憧憬。

风啊,你知道我的心,你大能的手指抚梳着我的发辫,是要安慰我吗?

原来,我内心深处一直眷恋我故乡的海啊。

我像一个游子在外奔波了25年。故乡的海从来没有离开我。多少次艰难险恶的境遇,生命的小船几乎触礁,每一次都是来自高天的风引领小船驶向故乡温情的海面。风随着自己的意思吹,终于唤醒了我,让我明白生命的本真需求。

《青岛文学》60周年纪念专辑

《青岛文学》60周年纪念专辑目录

2013年,《青岛文学》向我约稿。我想起高中时教导主任当年曾让我给《青岛文学》的前身《海鸥》投稿,宣传我校师生在大跃进中取得的成绩。当年没有写的作业,五十多年以后,我完成了。我第一次认真详细地查阅了当年的日记。这几本封面呈红色、绿色,褐色,纸张粗糙的小小笔记本,字迹清楚真实地记录着那个年代。当年,我以虔诚而单纯的青春心灵,写下了这些文字,待将来有一天,向后人展示我骄傲的青春。

然而,今天,当我进入暮年,我惟愿子孙后代永不再重蹈我的青春。

是的,那是非常的季节,非常的青春。我必须如实叙述。我写了《青春,在非常季节……》,刊登在《青岛文学》2013年第9期。没想到我的老师和同学读后感慨万分,他们甚至给编辑部送去感谢信,感念编辑们能向读者传递了在那个非常季节的青春真相。

可同学们在若干次的聚会中,从未有人说起这些往事。尽管这是我和我亲爱同学们共同的青春。

我常常怀念这些老师和领导们,想起他们那一张张营养不良瘦削疲惫的脸,还有那热诚恳切的目光。他们大多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。

他们都是好老师好领导。当时代的列车隆隆向前,当所有的饥饿莅临时,你又能怎么样呢?

如今,我生活在故乡的怀抱,我的心灵在故乡的海涛声中依然活跃,风吹着我生命的小船,去探寻属于自己的高度。我的小船安宁地停立在海面,用心灵和诚实倾听风的密语,沉思我生命的深度:我能爱人如己惟用爱心说诚实的话吗?风欢快地拂过碧蓝碧蓝的海面。我故乡的海啊,有如少女萌动的胸怀,柔和地起伏,海水平滑得像绵软碧蓝的织锦缎面,几只鱼儿从海底上跃,跳出海面又迅疾沉去。海面留下晶莹、洁白的浪花,浪花簇拥着我心灵的小船。天空敞开蓝宝石的胸怀,拥抱着大海,拥抱着这小小的、小得像一尾银鱼般的小船……


金翠华的赠书及留言

青岛十六中有一处翠绿的园子,这就是石榴园。石榴,意味着红花绿叶。石榴,意味着果实累累。石榴,就是十六!从大的角度讲,整个十六中就是石榴园。这园子是翠绿的,耐人愿意看的绿——翠绿的榴叶,这些榴叶儿充满着青春的气息,蓬勃朝气。而翠绿的榴叶衬托着朵朵红花,分外妖娆鲜艳。这些红花慢慢会成长为饱满的石榴。我们的校友们就是在在翠绿的榴园成长的红花和果实,他们是石榴园的骄傲。金翠华教授就是榴园的优秀校友。她从榴园走出来,一直就是充满青春的气息,一直到今天还在认真描绘着,描绘着七彩华龄。她充满着翠绿的青春气息,描绘着华丽的彩图。

供稿:史志办 徐建军

审稿:刘娟 宋伟娜